在北京跑了整整9年网约车的张师傅感慨，平台每年都会推出新政策，这些变动对行业影响巨大。抽成比例和订单价格的调整、特价拼车与特惠车的推出、口碑值体系的引入，让司机只能被动应对。
特别是近两三年，行业进入了艰难模式。订单价格不断下调，司机实际到手的收入持续减少。为了保持收入水平，司机不得不接更多订单、延长工作时间，每天跑10小时甚至更久已成为常态。
同时，平台的单价和补贴逐渐减少，抽成比例近年来已升至高位，而油费、租金等其他运营成本并未同步下降，司机的盈利空间被进一步压缩。
当然，平台的订单价格下调并非一蹴而就，而是每隔一段时间调整一次。一位司机将这种状况比作“温水煮青蛙”：每公里单价下调2到3毛钱，短期内看似影响不大，但时间一长，跑车时间越来越长，每天赚到的钱却少了几十元，长期下来根本攒不下钱。
近期，我们采访了多位来自北京、杭州、珠海、赤峰等地的网约车从业者。他们年龄不同、从业经历各异，其中有开了十年滴滴的专职司机，也有刚入行半年的年轻人，还有同时经历过网约车与出租车市场变化的从业者。从他们的讲述中，可以侧面了解滴滴平台当前运营机制下，司机在收入、接单和日常服务中面临的诸多问题。
在北京，为了争取机场单、长途单等相对优质的订单，有司机每个月前半段都得先跑拼车单、积累出行分，即使低价订单利润几乎为零，也不敢轻易放弃。在杭州，司机越来越多，拼车单和特惠单不接就没单，接了却不赚钱。在内蒙小城赤峰，有司机每天在外面待十一二个小时，三五千的收入也难以稳定。
除了单价和抽成，司机们还提到了平台派单规则、出行分、系统调整上车点、乘客投诉等问题。这些看似分散的日常经历，最终都会影响司机的实际收入和接单选择。当低价订单与后续派单机会挂钩时，司机即使觉得不划算，也可能不得不接。
这些反馈来自司机的一线经历，不能简单代表所有从业者，但却是网约车司机生存状况的真实写照。行业越来越难的情况下，那些“臭车”不得不退出市场，他们很多其实是因为夜里睡在车里、没有洗澡导致的车内异味。这些缺失证件的网约车司机群体越来越难以看到，接下来是车辆档次和评分不够，或者油耗大的司机群体。网约车平台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，不断在外圈淘汰从业者。
网约车这个群体正困在怎样的围城中，如何寻找出路？以下是我们采访中选出的5位网约车从业者的真实讲述。
北京9年司机：为了拿好单，每个月先跑半个月拼车单
今天下午，我又取消了一单滴滴小巴。
乘客明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，可系统给的上车点却跳到了红领巾桥底下的环岛。我一看就知道这单接不成了，你定位不可能定到桥洞底下。我拉的另一位大哥乘客，还要指挥我，说自己在这块住了20年，让我去找他，他知道怎么走。
我就不可能真开过去接，这大周五晚上这么堵，少说多绕十来分钟，弄不好多跑好几个公里。大哥指挥我，就多绕了一圈桥下环岛。我还和他因为谁更熟这块地方争了起来，我跑了9年滴滴了，什么情况没遇到过。大哥打个拼车还想指挥。
滴滴的拼车有三种：小巴、特价拼车、极速拼车。小巴最便宜，而且是一口价，一个人坐还是三个人坐，价钱都一样，所以乘客爱用。我拉这位大哥是将近10公里路程，平时这个路程他花20多元，坐拼车他就花10多块钱，你说我赚什么钱。
但便宜也是有代价的，滴滴系统常常替小巴乘客改定位，一般改两三百米。有些改得有道理，比如我从南边过来只能右转，它就让乘客去右转后的那头等我。有些就没道理，乘客明明站在路这边，它偏让人往回走。
北京的路本来就绕，立交、环岛、辅路一层套一层，如果在桥洞底下、红绿灯路口、环岛这几处，定位更是乱飘，乘客在点和系统改的点对不上，我找不到乘客，乘客也找不到车，最后谁也碰不上谁。所以碰到今天那种单，我只能取消。
小巴和特价拼车是最不好跑的，拉一个人和拉三个人是一个价，平台抽得还多，落到我手里的没多少，跑一天常遇到生气的事，还挣不着几个钱。
那为什么还要跑？因为要“出行分”啊，不忙的时候，我专挑拼车和特惠这类便宜的单子跑，图的就是攒分，每一单攒0.5分。等分高了，系统就认为你勤快、稳定，会把机场单、长途单这类好单才有可能派给你。
所以每个月前半个月，我宁可少挣一点，把出行分攒得差不多，后半个月就能轻松跑单了。
但是这套规则，对油车来说会更难，油车不跑特惠和拼车，系统也不怎么派单给你，最多保证你一天四百块上下的流水。但你跑的话，也多赚不了什么钱，还得浪费时间和车损，所以很多油车师傅觉得不值，干脆歇着不跑。
算一下，我已经在滴滴拉了将近七万单，头几年是兼职，那时候一天三四百很容易。后来索性转成专职了，现在每天开十四五个小时，也就能跑500多块钱。
我自己算过，9年七万多单，平均一年七千单，一天二十单上下，折下来一单也就三十块左右。现在早晚高峰快车一公里能合2块多，平时就合计到一块五。
但我这种情况已经是不错的了，因为我18岁来的北京，我现在43岁。这车是自己的，牌照也是自己的。牌照是我早年拿到的，放到现在就是一笔资产。现在车是比亚迪秦L插混，买的时候十几万，一公里成本才三毛五。
我相比开油车和租车的同行好一点。油车师傅一天跑15小时流水六百，油钱就得两百，剩四百。我感觉现在抽成要到20-30%（2025年8月滴滴宣布单笔订单最高抽成从29%降到27%，2024年平均抽成是14%），你说他赚什么钱。
租车司机的收支账
租车的更难，流水硬跑到六百，到手也就一百多，一个月三四千块钱。他们租车一天一百五，油钱两百，再加房租五十，吃饭五十，一天光开销就四百五。所以，他们是一天不出车就等于两天白干。
这两年特惠车推出来以后，租车跑滴滴的基本干不下去了。以前有一批外地来的，租着车，一天跑十五六个小时，困了就睡在车里。现在基本见不着了，不是不想跑，是真不挣钱。
珠海网约车司机：单价降了，成本没降，司机只能硬扛
我是滴滴的L6的城市传奇，不过这个也没什么用。现在出行分，服务分什么的，构成口碑值，分不够的话，类似你这种机场单子接不到。
你看我有20个赞，评分是5.0，所以整体算是都还评分不错的了。所以能接到你这单，你是比较好的甄选单，比快车贵10%左右。
你这单31公里，你看看你是付出了77元。其实不算平台抽成和油钱，还没有合到一公里2.5元。
我这已经算是平台不错的司机，现在一小时能有30元单。我也不怎么赚钱，那你算算其他人，不愿意拉不赚钱的特惠拼车，或者和乘客有个纠纷，那出行分肯定低，你说还怎么干这行。
当然珠海这地方好处，是风景环境都挺好，大家都慢生活节奏，没有那么大压力。我这个赚得不多，就也还能生存。
我这把你送到机场，再去机场排队接人走，也得一俩小时，如果想等个甄选单，没有七八个小时都走不了。
我不会别人争吵，平时也把出行分搞满。选择干这行，就默默接受一切好了。
还有一种说法，说有些租车公司跟滴滴有合作，租他们的车，平台就会多派单。这些也很难说，我只知道口碑值要整高点。
还是你们好，能飞来飞去，我们就只能慢慢开，慢慢开。
杭州网约车司机：温水煮青蛙！正在被低价单困住
我是北方人，今年过完年才来的杭州，原本是想找份工作，但工作没找到，就想着先跑网约车试试。这行业时间也自由，想跑就多跑一会儿，累了就收车回家。以前在单位上班，时间卡得死死的，没有那么自由。
不过，跑了这半年，我慢慢发现，这活儿也没刚开始想的那么好干。最明显的就是单价一直在降，补贴也越来越少。
现在想多挣点钱，只能多跑几个小时，可现在8点后单子也不多，火车站机场也不愿意去，这么晚拉一单去的位置住宅区或者郊区的话，回来就基本空跑回来。
以前跑快车，白天一公里两块钱左右，晚上两块五，半夜还能到三块。现在白天差不多一块八，晚上两块，夜里也就两块多。
如果换成特惠单就更便宜了，一天跑下来可能只有三百多块钱，跟快车差了一二百。我一般早晚高峰不开特惠，那时候单子多，尽量多跑点价格高的。现在没有潮汐补贴，赚不到什么钱。
到了平峰期，就把特惠打开，攒攒“出行分”。拼车我是基本不接的，接完一个还得等下一个，有时候前面的乘客迟迟不上车，后面的人又催，时间全耗在等人上了，忙半天也多挣不了多少钱。
杭州比不了隔壁的上海，那面打车消费能力高不少，打快车和轻享的也多。这面司机不是必须杭州户籍，所以跑车的多，乘客打特惠的也多，竞争还是非常激烈的。
跑车还有一件事挺让人头疼，就是乘客投诉。昨天就有个乘客投诉，说我的车里有异味。
我觉得自己的车已经收拾得挺干净了，可天气一热，乘客出汗，或者有人香水味比较重，这些情况我们也控制不了。车里有味道，就一定是司机的问题吗？可只要乘客投诉，我们就得担心，怕影响账号，怕后面接不到单。
有时候真觉得司机挺被动的。乘客不满意，可以投诉，我们想解释却根本没人听。车是自己的，时间也是自己的，真要因为投诉影响了接单，损失也只能自己扛。
赤峰司机：一天跑十二个小时，还是挣不到钱
我是95年的，赤峰人，高中没念完，现在在赤峰跑网约车。
干我们这行，时间基本都耗在车上。一天在外面待十一二个小时，真正接到单、开车拉乘客的时间，大概也就十个小时，剩下的时间都在等单。有时候滴滴没动静，就切到另一个平台看看，哪个平台来单就跑哪个，总不能一直停在那儿干等着。
现在跑网约车，一公里也就一块三左右，平均一小时挣二三十块钱。赶上中秋、国庆这样的节假日，生意会好一些，昨天我跑了将近四百块钱，因为这几天假期，滴滴有6亿补贴，一早一晚高峰期有免佣。
可这种收入也不是天天都有，平常还是得看单量。
但是接什么单，却不完全由自己说了算。我平时几个平台一起挂着，哪个有单就接哪个。但拼车我一般不开，特惠单也是能不接就不接。原因很简单，单价本来就不高，再接一些价格特别低的单，忙活半天也挣不到钱。
我们就是干晚班的，中午11点出来晚上12点回去，晚上喝完酒什么的打车多。但这个小城，出租车就已经饱和了，6块钱的起步价就没涨过，再加上这么多网约车，大家都还赚什么钱。
有时候，司机当然想接价格合适的单，但如果总是挑单，又担心后面没单可接。说到底，想多挣点钱，就得在收入和平台规则之间找平衡。
滴滴原来在这也有网约车公司，后来它这个车队公司解体了（实际上属于本地运力服务商，生意是卖车 + 代办 + 把司机对接给平台）。我们现在也有上岗证，和出租车一个样。得花两三万元呢，你加入平台后，也给你带其他网约车平台，什么T3、曹操呀（实际上办证几百元，是中间公司包含了其他服务）。
听大家说，一些好单、大单，滴滴可能会被转卖给其他平台。你比如说，北京来的游客要去乌兰布统，后台就直接给切走了。你像这种单子，来回500公里，我们最少得要800元，因为回来是空跑。不过，这些说法我们也没办法核实。
最牛的是朋友说，他以前一天跑车挣2000块，那时候奖励、补贴什么的多。真是怀念那时候，那得至少七八年吧，大多数司机没有享受到这个红利。
我们现在也有朋友去北京跑单了，三四个人租车去跑，黑天白天倒换，一起住上下铺，一个月能赚1万多块，相比自己来说，还是辛苦很多，那基本睁眼起床就跑车。
我自己比较直接的感受是，滴滴对乘客挺好，有特惠和10元卷，但对司机来说，抽成比例是非常狠的。乘客打车花多少钱是一回事，司机最后能拿到多少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车越来越多，出租车的生意越来越少
我开的是出租车，烧气一公里三毛多，烧油就得五六毛。一天跑十二三个小时，能挣到两百块就不错了。
以前小城私家车少，网约车平台也没现在这么多，出租车还有自己的客源，生意相对好做，现在不一样了，网约车越来越多，乘客打开手机就能叫车，出租车在线下基本抢不到生意了。
好在现在是中秋假期，出租车每天还有几十块钱的补贴，要不然日子更难。
我们出租车司机也一直在反映网约车的问题。大家都觉得，现在路上的网约车已经不少了，再继续增加，只会让司机之间的竞争更激烈。我们都希望有关部门别再给网约车办证了。
好处是现在我们出租车可以接快车单，但是现在一车双价，我们价格比网约车还略高点，但是也是能多接点单，也是好事吧。
说到底，开出租车也好，跑网约车也好，大家都是为了挣点钱。可现在车越来越多，单价却越来越低，想维持以前的收入，就只能把更多时间耗在车上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鲸选 Pro”，作者：文涛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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